1889年，在自传《看哪，这个人》中，癫狂前的尼采（1844—1900）挥毫泼墨、饱蘸深情，把自己的形象刻画如下：“也许我就是阐明永恒女性的最初的心理学家。”那么，“女性”与他的政治哲学到底有何关系？

　　尼采的双重面貌

　　在普遍的认知中，尼采对他所处时代的女性多持轻蔑和嘲笑的姿态。例如，他认为争取女性权利的斗争可能导致丧失女性本能和女性之美，进而对19世纪兴起的女性解放运动表现出某种否定态度。“你要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乍看上去，似乎流露出对女性的强烈厌恶。

　　但他真的是反女权主义者吗？通过全面批判柏拉图以后“理性中心主义”的西方传统思维模式，尼采对西方思想史进行了哥白尼式的翻转。他所谓“最初”这一修饰语，标志着他对传统西方形而上学的双重态度：摧毁与建构。而在西方的思想传统中，女性被排挤为男性的他者、感性被压迫为理性的他者、自然被排挤为文明的他者、身体被阉割为意识的他者、大地和现实被贬低为超越世界的他者，是典型的等级二分思维方式。尼采控告这种存在论的野蛮暴力，将女性问题重新置于哲学史、心理学史的中心位置。因此，尼采哲学不仅与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密切相关，也与后现代女权主义思想密切相关。

　　女权主义视野中的尼采

　　事实上，早期女权主义者注意到，虽然尼采对女性的态度存在诸多问题，但其思想中蕴藏着对女性的虔诚、同情和尊敬心。1899年，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发表《作为女人的人》一书，为近代女权主义者接近并参照尼采文本开辟了道路。书中，莎乐美强调，尼采自身的精神本性蕴含着某种女性的东西，他的创作本质上是一种女性的创作。针对自身时代男性地位和价值的特权化，她力图通过尼采的创造意志和生命选择来重塑女性的自主图像和独立价值。受其启发，女权主义者施托克将尼采的主权个性概念应用于女性研究，要求从女性立场出发，将官能、性欲、利己主义恢复为新的伦理基础。此外，根据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主张，女权主义者伯劳反对那种把女权主义运动仅仅集中于经济、教育平等的做法，要求把女权主义运动扩展到政治、经济、文化、伦理等社会各个领域。

　　尼采关于女性与性的论述为西方学术思想界超越西方传统哲学思维，为现代女权主义构建一种包容的、开放的女性行为和思维方式提供了新的问题意识。但是，直到20世纪中叶，女权主义的主要话题还局限在女性社会权利平等、公共世界参与、性的本体性等女性解放问题上。20世纪末以来，后现代女权主义开始超越传统女性话题，深入探讨尼采的真理观以及与女性相关的各种哲学概念，开启了女性思维的新方向。一方面，后现代女权主义大力解构作为西方理性主义核心话题的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人与自然、男性东西与女性东西、精神与肉体、理性与感性等二分法以及前者对后者的征服和压制特征；另一方面，积极探索感性的、女性的温柔思维，把女性的包容和宽容、关怀和伦理等倡导为社会实践伦理。